癌症若是教我明白了什幺,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队死去,时时刻刻皆然

时间:2020-07-25    热度:573

大约两年前,我透过网路从中国买到一份安乐死药物。这药你可以这幺入手,或者也可以到墨西哥还是秘鲁旅行,然后从某个兽医柜台那儿买到。很显然,只消开口说你想让一只重病的马儿好走,你要多少他们都会卖给你。接着,你要幺就在利马(Lima)的旅馆房内把药一饮而尽,让你的遗族去处理那些把你的皮囊运返家乡的小细节;要幺就把药剂挟藏在行李当中,走私回国,留待日后使用。我无意马上使用这药物,而且也无法胜任前往南美的长途旅程,所以我採取了中国方案。

我的中国仙丹以粉末剂型送达。我把它保存在真空密封袋里,放在一个安全而隐密的地方,连同一封一年多前写下的自杀遗书摆在一起,这遗书就写于我準备接受脑部手术的前几天。我大脑里控制右侧肢体活动的部位长了黑色素瘤,无法根治,也不能保证手术后不会复发。当时我身上别处也有黑色素瘤堆积:在我的右肺里,在我右臂皮肤下方,有颗大的就长在我肝脏正下方,另外一颗则压在我的尿道上,使得我得在二〇一一年接受塑胶支架植入手术,好让右肾维持运作。

我在二〇〇五年首度被诊断出罹患第四期黑色素瘤,就在我五十岁生日之前、在我右膝后方一颗痣的切片检查结果出炉为阳性之后。从那时起,我的恶疾进展慢得可说是宽宏大量,肿瘤三年后才出现在我的骨盆腔淋巴结里,之后又再花上几年才开始散布到我身体其他部位。我接受过两轮手术,术后康复状况都相当良好,之间也没受到任何耗弱身心的症状折磨。那段日子里,我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病况对亲近挚友以外的人保密。只有我的丈夫,真,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他始终陪着我进行例行扫描与专科约诊。

但我对两个十来岁的儿子隐瞒了细节,试着——我猜想——保护他们免受折磨,因为那是我身为母亲的职责。后来,就在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下旬,一阵癫痫让我短暂陷入婴儿般的无助状态,这时纸就再也包不住火了。

于是,我们在布里斯本市中心的家里召集了家庭会议:真、我们的小儿子丹、他的女友琳达;我们的大儿子奈特与他的妻子麻子抛下手头所有事情,从住了两年的京都直接飞回澳洲。随后几天,我带着他们从头到尾顺过一遍当最坏的状况一旦发生时,他们就得经手的所有文件:我的遗嘱、他们的代理授权书、我的银行帐户、税务、退休金。这个举动让我觉得自己正在重整家庭秩序,也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派得上用场。我还表明了自己对安乐死药物的兴趣,言词闪烁地透露:它们就在我的圣诞礼物清单上喔。我称那是我的「玛莉莲梦露礼盒」。

「如果这礼物对她来说够有效,那幺对我来说也够,」我说。「就算我永远不会用到,光是知道药就摆在那儿,就能为我带来一点点的掌控感。」

从他们并未反驳看来,我想他们都明白。

我把自杀遗书写成一份道歉启事。「我很抱歉,」我写道。「请原谅我,但如果我从麻醉醒来后发现自己严重残疾、不良于行,生活起居得完全仰赖他人,那我宁可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也重複了早就对他们耳提面命过上百次的话:我有多幺爱他们,而他们又曾带给我何等喜悦。「谢谢你们,」我对他们说。「我走后,对我说说话,我都会听着。」我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这已是我能理解最玄虚的事,而这句话在当时确实也产生了某种意义——有鉴于我已是从逝者的视角写信给生者了。

癌症若是教我明白了什幺,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队死去,时时刻刻皆然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故事一如后来发生的那样,我捱过了手术,虽然未能全身而退,毛病却也不算太严重。我大脑里的肿瘤成功地移除掉。我的右脚肌力无法完全恢复,从此只得跛着,不过身体右半边的其他部分已能正常运动。而且,手术过后一年,我还在这里撑着。然而我的处境依旧相当危急。黑色素瘤无药可治。目前有好些疗效各异的新药正进行人体实测,我参与过三种药物试验,但我无法确切指出当中究竟有没有哪一种确实延缓了我的症状恶化。我只知道,不论肿瘤科医师如何倾尽全力,我终将耗尽所有治疗选项。从那时起,我确信自己正走向人生尽头。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或者準确而言,如何死去;但我知道,那距离我六十岁生日之后不会太久。

随着我的健康状况持续地土崩瓦解,我开始前所未有地专注于自杀问题。我终究——对我来说,其实一开始就如此——为了取得门路而踏进牴触法律的境地,面临遭起诉的风险。我的私房珍藏日日夜夜呼唤着我,有如一位不伦恋人。让我带你远离这一切吧,它对我悄声耳语。这仙丹能在我一个句子还没说完之前,就长驱直入脑部的睡眠中枢。还有什幺比一口吞下致命剂量,自此一睡不醒还来得轻鬆容易的呢?当然,我想这比替代方案理想得多;难道要我不乾不脆、惨不忍睹地死去吗?

然而我却迟疑了。因为这个看似最明快的解决方案,其实才是最不可行的。首先,如果採行这样的方案,会发生以下情况:在澳洲现行法律下,我得独自服用我的仙丹,以免把其他人捲进我的死亡当中。儘管自杀不是法定罪名,但协助他人自杀却是非法的,还得吃上很长一段时间的牢饭。再者,若我遂行自杀,必然会为他人带来情绪上的不良影响——哪怕我是死在某家饭店的某个房间里,或是魂断某条人迹罕至的林间小径上;我自问,我是否真的有权对那些不幸发现我遗体的饭店清洁工或踏青客造成心灵创伤。

对我而言,最首要的考量,还是真与孩子们对我自我了断所可能产生的情绪反应;儘管我已尽力试着让他们对这种可能性做好心理準备,但我知道,现实依然会撼摇他们的脏腑、让他们震颤。我也担心,举例来说,我的死亡证明上的死因一栏将会填上「自杀」两字,连带而来的是这词彙在今日可能蕴含的各种意义:内心忧烦、绝望、脆弱、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犯罪气息——这些都与日本的切腹传统、或是任何出于荣誉的自我了结天差地远。后人会忘记癌症才是杀死我的元兇,也会忘记从任何公平的评估看来,我都没有发疯的事实。

面对眼前的所有阻碍,我尽我所能,鼓起足够的勇气去思索惨淡无光的未来。我很幸运地找到一位优秀的安宁照护专家,以及一位万中选一的居家看护,同时还有亲人朋友为伴;我已坐拥那幺多我所能奢望的支援。然而,假使我透露出自我了结的意图,这些支援当中却没有任何人能合法地给予我援助。我必须绝对地独自了断。

澳洲不像比利时或荷兰之类的国家,这里的法律一直禁止对和我身陷相同境况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协助临终(assisted dying)。这不禁让我想问为什幺。我想问,法律是否反映了此地的医疗专业人员,对于将控制临终过程的责任让渡到病人手中所产生的反感;我也想问,这种反感是否源自一种医学专业中普遍的信念,也就是认为病患死亡就代表一种失败;我还想问,这种信念是否早已渗进更宽广的世界当中,体现为大众对死亡这个话题本身的反感,好像「人皆有死」这个赤裸的事实,能够就此完全禁绝于我们的意识之外。

当然,这世上不会还有比这更白费的功夫;因为,癌症若是教你明白了什幺,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队死去,时时刻刻皆然。只要走进任何一间大医院的肿瘤科,坐进拥挤的候诊间内,围绕在你四周的全都是正在死去的人。你在街上看到大部分人,但你从不知道,然而在这里,他们一字排开,等待最新的扫描结果揭晓,看看自己这个月是否又再次击退了多舛的命运。如果你还不习惯的话,这会是一幅令人震惊的景象。而我对于此情此景的準备,就跟任何人可能的那样不足。我简直就像从一个虚构世界误闯入现实当中。

这就是我动笔写下这本书的原因。事情没有发展成它们该有的样子。对我们多数人而言,死亡成了不可言说之物、一片庞然的缄静。但这对正在死去之人毫无帮助——他们此时很可能比此生过往任何时刻更感孤独。起码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在我告别之前》,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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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瑞.泰勒(Cory Taylor)
译者:王凌纬

柯瑞.泰勒是澳洲知名作家,六十岁时,扩散到脑中的黑色素瘤使得她的生命逐渐走向衰亡,治癒无望。柯瑞被一股强大的创作灵感驱动,以几个礼拜的时间记录下自己因「垂死」而体会到的真实、深切的感悟,进而完成这部动人之作。

在生命倒数时刻,她记叙自己对于死亡的纠结情绪,回想父母亲的生命与逝去,反思自己那终点突如其来的人生与意义。在生命最后阶段的柯瑞,细细阐述自己想握有死亡取决权,能决定如何告别挚爱,带着尊严离世的原因,也诘问在现代的医病关係和社会文化中,对于「人皆有一死」的避谈态度,是否忽视了患者和临终者在心底深处最根本的温暖需求。

柯瑞以平静、释然,甚至幽默的态度,写下自己在面对大限将至前的脆弱与力量,愤怒和接受,同时映照出西方和东方文化对于生死的思索。这是深思垂死状态的感人书写,更是一部以平静和智慧的姿态向生命致敬的作品。它是关于死亡的导引,更是对于生命的指南。

癌症若是教我明白了什幺,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队死去,时时刻刻皆然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